钟山清风
钟山清风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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手有墨香
作者: 更新时间:2017-11-17  浏览次数:

  多年来,我积习难改,凡写东西,必须是手写,写完了再用电脑打印。尽管信息化时代,为不至于成为出土文物,也倒逼自己学会了“五笔”,但上了键盘就怎么也“写”不出好东西来,只有拿起纸笔才能找到感觉。

  先前,每一张有自己笔墨的纸片都当宝贝似的留着,以为字字凝结了自己的心血,且刻在纸背上的是最好的时光记忆,但不同时段必然有与之相应的心理状态,到这时就想,留着有什么用呢?这些文稿大多已见诸报端,并辑录整理由出版社出版了几本文集,有剪报,有成书,还有电子版,原手稿似乎已经没有了十分重要的意义。自己又不是鲁迅、茅盾甚或是莫言能拿个诺贝尔奖——这样的手稿自有收藏价值。那还有什么好纠结的呢?扔!于是,一咬牙送到废纸堆去,但扔了没走几步,竟然又鬼使神差回过头,捡起几篇来潜意识地翻动,字迹没看清,倒是明显感觉有一股陈旧的墨香扑鼻而来,沁人心脾——或许这只是一种臆想。于是,又不自觉地把那些手稿一篇不落地抱了回来。

  有些事情不想凑巧,却自然巧合。翻箱倒柜间,发现了那支鸭蛋绿的钢笔,这笔是当年我们连队的指导员送我的。

  当新兵没几个月,我被选调到连里当文书,当文书起码的条件是要字写得好,人还要精干、勤快。一天,指导员喊我,让我帮他写一份讲课稿,第二天就要用,他说了题目,我就答应“行!”结果一夜没睡,第二天早操后,就将十来张纸的讲课稿交给了他,指导员翻了翻,也就说了一个字“行!”下午,指导员讲课,我坐在前排听,见他把稿子往桌上一摆,偶尔看看,讲得声情并茂,一讲就是两小时,大家都在聚精会神地听,没有交头接耳,也听不到鼓掌声,没人顾得上。讲到高潮处,指导员一挥手说,“今天的课就讲到这里,解散!”这时战士们才纷纷议论,“今天的课讲得真好!”我听了心里暗自高兴。当然,课好是指导员的口才好,没我写的讲课稿,指导员一样讲得精彩。不过,这以后指导员凡讲课,都让我写讲课稿,还让我写年终总结,上级工作组来时的汇报材料。

  一次,指导员用我写的材料汇报后,得到上级首长的表扬,一高兴,叫我到他办公室,拉开抽屉,拿出一支钢笔,很郑重地对我说:“送给你了,这是我参军时我的老师送给我的。”我有点激动,至今记得也没道声谢谢,只说“今后我要好好写!”

  没想到,第一次用指导员给我的笔没写几行,手上就染上了墨水。原来这支笔的笔管已经破裂,吸墨水的皮袋也有些破损,笔尖由于长时间使用已经磨出了一个平滑的斜面。我拧开清洗,发现笔尖是金黄色的,上面有“南方金笔”四个小字。我十分珍惜,到小镇修钢笔的小摊上换了墨水吸袋,但笔管怎么也配不上,就用胶布贴起来。白天放在桌上,晚上放在床头,形影不离。不仅用它为指导员写讲课稿,而且用它写通读《毛泽东选集》的体会、学雷锋做好事的日记,并为报纸、广播电台写稿件……

  这一写就写了40年。从基层连队一直写到领导机关,从军队写到地方,从油印简报写到知名杂志、报刊,到底写了哪些材料,多少文字我已记不清了。可惜的是,指导员送我的笔并没有能陪我“写到底”,早几年,它又坏了。我再也找不到上世纪自行车上装着修笔架在街头学校修笔的师傅了,无奈中那支笔先于我淡然退休。但我并没有把它扔了,而是珍藏了起来。

  如今,天上飞的有飞机,地下跑的有火车,手里玩的有智能手机,而我仍然坚持用笔写东西。用“钢笔写文章”,似乎已经成了“一门传统手艺”,我感到这和“寻找手艺”中介绍的至今还在使用简单工具,纯手工制作生活用品的民间工匠们大同小异。但我一直固执地认为,键盘上展现的和笔尖下流淌的东西还是不完全一样。“写”是笔、纸、心的交流,在这个过程中,笔尖和大脑有一根无形的神经紧紧地联系在一起,形成互动,可以在瞬间碰出火花、产生灵感,故而文章不是生硬的文字组合,而是有血有肉的思想和艺术——甚或就是我们常讲的“工艺”。当然,这仅仅是个人感受。

  我就在想,凡香自有源头,书香缘自墨香。小时候,看母亲纺纱,总闻到棉花的味香。长大了下地锄草,总闻到泥土的味香。到后来进城看到工人师傅忙活,手上总有一股机油的味香。由此,三百六十行,就有三百六十香,总有一种香是属于自己的。人一生的行为是大脑指挥手去实现的,由此“手香”是人生的见证和写照。回过头来咀嚼,味道轻重浓淡并不重要,重要的是原本的味道不能异化变质。比如我总结自己时认为,一生比较好的就是做了一件事——搞文字,手上有点墨香,也就是自然的了。

  (来源:《中国纪检监察报》  作者:完颜平)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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